近期，英国首相伯纳姆频频就英欧关系释放新信号，直言英国“脱欧”弊大于利，表示应与欧盟建立“更加紧密的关系”，甚至把11月即将在比利时布鲁塞尔举行的英欧峰会，称为英国“重返欧盟的潜在开端”，此番言论在伦敦和布鲁塞尔引起较大反响。
事实上，早在今年年中，工党内部就已传出“返欧”言论。10月8日，伯纳姆作为首相首访德国，双方正式批准《肯辛顿条约》，英德关系迎来重要节点。访德归来后，伯纳姆继续就英欧关系释放信号，打破了英国公共讨论中“脱欧”议题的某种禁忌。欧盟方面积极回应，英欧民众对英国“返欧”也表现出一定支持。然而，英国若真想重返欧盟，困难恐怕远超想象。
“脱欧”对英伤害深远
从当年的“毅然出走”到如今的“隔岸喊话”，工党在“脱欧”十年的节点提出重返欧盟，最直接的原因在于国内社会危机日渐深重。首先是难以回避的经济现实。据英国中央银行测算，现行“脱欧”后贸易安排将使英国长期生产率较“留欧”低约4%。对欧贸易因海关检查、合规成本上升而大幅萎缩，大批中小出口商因无法承担新增通关手续而无奈退出欧洲市场；伦敦金融城的欧元清算业务被欧洲大陆分流，不少跨国金融机构早已将总部迁往法兰克福或巴黎；欧盟酝酿的“欧洲制造”产业政策还可能使英国企业面临更严苛的市场准入限制。目前英国国内正承受着两位数通胀、能源价格飙升和公共服务崩溃三重煎熬。寄望甚高的“全球自由贸易布局”收效甚微，虽然先后与澳大利亚、印度等国达成双边贸易协议并加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但这些举措完全无法弥补家门口欧盟市场流失的缺口。
“脱欧”对英国社会的伤害是深远而持久的。政治层面上，英国“脱欧”非但没有实现控制边境移民的承诺，反而出现了非欧盟移民人数激增，英国净移民总数创下94.4万人的历史新高。此外，英国本土的分离倾向持续升温，苏格兰民族党、威尔士党和北爱尔兰新芬党多次联合发声，将重返欧盟作为各自地区独立的核心政治诉求，英国长期维护的国家统一格局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地缘挑战。毫不夸张地说，整个“脱欧”过程耗尽了英国的政治信用，所谓“全球英国”的外交宏图最终成为泡影。此番伯纳姆重提“返欧”，既有政策纠偏的考量，也难免带着争取国内政治主动权的意味。民调显示，73%的英国受访者赞成在不加入单一市场、关税同盟或欧盟的前提下加强双边关系。
“返欧”并非灵丹妙药
在风云变化的国际局势影响下，能源、安全、非法移民与区域争端问题使英国和欧洲终究需要深度合作。2025年英欧已建立新的战略伙伴关系，欧盟方面也明确表示，双方安全与繁荣紧密相连。然而，伯纳姆“重修旧好”的善意背后，是英欧关系始终未能破解的根本性矛盾：英国既要享受欧盟单一市场的全部红利，又想掌控自定规则、分配主权的自主空间。英国对“选择性主权”的执念与欧盟规则普遍性的冲突难以调和。当年英国加入欧共体后长期享受“特殊会员待遇”，而欧盟数十年一体化进程的逻辑恰恰在于规则必须对所有成员国一视同仁，不存在为个别国家定制的“例外通道”。
英国谋求修复关系，既是为经济增长寻找出路，也是为动荡局势中的外交与安全合作增加筹码。但欧洲愿意合作，并不意味着愿意无条件接纳英国重新入盟。有消息称，欧盟绝不会向英国提供可自由选择的成员国资格和特殊待遇，包括会费返还等，欧盟甚至可能要求英国使用欧元。经历了英国“脱欧”漫长且痛苦的拉锯战后，布鲁塞尔决策层已对英国政治的内在不稳定性产生疲劳。欧盟当前正致力于内部的深化整合和向东扩员，其愿意再次引入一个充满例外主义诉求，且随时可能因为国内政党轮替而撕毁协议的不稳定成员国的可能性并不高。与此同时，法德两大核心国家近来都受困于国内政治问题，一旦民粹力量获得更大的直接影响力，欧盟对英政策也将受到影响。
英国当前面临的困境，根源在于英国自身长期积累的结构性沉疴：制造业空心化、区域发展失衡、政党政治碎片化与治理效率低下，许多问题早在2016年公投前就已积累。“重返欧盟”的诱惑，恐怕在于它为英国政治精英提供了一个可以甩锅、转移国内矛盾的“替罪羊”。这一轮“返欧”讨论虽然反映了英国经济政策纠偏的迫切性，但更暴露出国家身份认同与发展战略迟迟难以定向的尴尬。倘若产业更新、区域均衡与治理能力得不到实质改善，英国即使重新“返欧”，积弊也难除。
（作者系上海外国语大学中英人文交流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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