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语言学界流行一个观点：能把句子一层套一层地组织起来，是人类语言独有的本事，也是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关键分水岭。
如今，这条分界线可能要被重新审视了。
瑞士苏黎世大学语言学家雷莫·尼奇克及其同事发表的一项新研究提出，至少三种非人灵长类动物在相互呼叫时，可能也在使用某种过去被认为只属于人类的语法模式。
它们的亲缘关系各不相同。狨猴是体型娇小的南美猴类，橄榄疣猴生活在西非森林中，而倭黑猩猩则与黑猩猩一样，是人类现存最近的亲属之一。
这三种动物分别是普通狨猴、橄榄疣猴和倭黑猩猩。
研究者写道，他们首次证明，动物产生的叫声序列可以用“超正则递归语法”来描述，因而与人类语言的相似之处比此前认为的更多。
需要说明的是，这项研究目前以预印本形式发布在生物学预印本平台bioRxiv上，尚未经过同行评审。
人类语言的一大特点，是可以把小的语法单元嵌套进更大的结构中。
比如，“我知道你说他会来”这句话里，“他会来”嵌在“你说”之中，“你说他会来”又嵌在“我知道”之中，一层套一层，理论上可以无限延伸。
这种能够处理嵌套层级结构的语法，被称为超正则递归语法。
一对普通狨猴。（图片来源：Mark Newman/The Image Bank/Getty Images）
与之相对的是正则语法，它只处理线性序列，就像一串珠子，后一颗只取决于前一颗。科学家早已知道，一些动物能够使用这种较简单的序列规则。
著名语言学家乔姆斯基等学者的理论，深刻影响了这一观点的形成。在他们看来，递归能力是人类语言机能的核心。
长期以来，超正则语法能力被视为人类语言的专利，也被认为是人科演化中最重要的一条分界线。
研究面临一个根本难题：我们并不知道灵长类叫声中各个成分的具体含义，也不知道它们如何组合。
为此，研究团队借助数学方法绕开了“语义”问题，直接从结构入手分析叫声序列。
他们构建了两种数学模型，用来预测叫声序列接下来会出现什么。第一种模型假设序列是线性的，即概率正则语法；第二种模型考虑了嵌套层级，即概率上下文无关语法。
打个比方，第一种模型像是只看前一步来猜下一步棋，第二种则会考虑整盘棋的布局。
研究者的逻辑是：如果考虑嵌套层级的模型比线性模型更能准确预测叫声序列，就说明这些序列中可能存在层级结构。
研究人员先用人类语音录音测试这两种模型，确认了方法在本研究中的可靠性，然后再把模型用于分析灵长类的叫声。
结果显示，三种灵长类的叫声中，似乎都包含超正则语法的成分。
尽管结果引人注目，研究者自己也承认，距离“确定无疑”还有相当距离。
首先，结论建立在概率模型之上。模型分析的是我们尚不理解的交流序列，因此只能说叫声“很可能”包含超正则语法，而非百分之百确定。
其次，研究使用的数据集规模较小，还需要更大范围的录音来验证这些模式是否稳定存在。
研究者还提出了另一种可能：这些分组结构或许只是一种纯形式上的结构，类似于人类音乐的句法或动物鸣唱的结构，并不一定承载类似语言的意义。要区分这些可能性，还需要大量后续研究。
这种审慎态度值得肯定。动物交流研究历史上，不少轰动一时的结论后来都被证明是过度解读。
不过，他们依然认为，传统观点需要修正，非人灵长类的部分叫声序列很可能正是由超正则语法生成的。
这项研究如果得到证实，意义将相当深远。
研究者指出，他们的发现挑战了“句法是人科演化中重大转变”的观点，也为其他演化情景打开了可能性。
更直接的问题随之而来：如果句法并非人类独有，那么让人类语言从类似灵长类的交流系统中演化出来的关键一步，究竟是什么？
这可能意味着，人类语言的独特性不在于语法结构本身，而在于其他能力，比如庞大的词汇量、抽象的指代能力，或是分享意图与合作沟通的社会认知。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这项研究能够通过同行评审，并在更大规模的数据中得到重复验证。
从狨猴的尖叫到倭黑猩猩的呼唤，这些声音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有“章法”。
在人类与近亲之间，那道曾被视为不可逾越的语言鸿沟，也许并没有那么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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